郎谦

霜冷月白

“请去挖掘那座矿山”这篇看到很多人转了很多次了。
在下有一事不解。
诸君为何非要去垃圾堆里挖矿呢?

瞎写1

“所以,我们现在就算确定关系了?”
“是啊,难道你还需要什么仪式或者标志不成?”
“那,你对我有没有什么要求?我是说,规矩啦,目标啦,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啦?”
陈寄舟神情温和且平静地回答他,“没有,你是自由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愿意负担预料之内的结果。”
方小鹤在一瞬之间愣住了,他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没有?什么都没有吗?”
“是的,什么都没有,我更喜欢两个人互不干涉彼此私生活的自由。”
“那如果……”少年低下头,轻轻地嗫嚅着,“如果我不想要这份自由呢?”
“什么?”
陈寄舟瞪大了眼睛,神情惊讶得仿佛听到方小鹤说他不需要氧气和水。他停顿了很久,直到确认少年对为何引起他的惊讶毫无自觉。
“我想你搞错了一点,”陈寄舟推了推并不存在的镜框,“自由不是你的权利,它是你的义务,是你无法选择的命运。”

让我来解释陈寄舟为何把现代人争取了三百多年的自由称为无可逃避的命运。
对陈寄舟而言,命运是那些在你出生前就已经发生,直到你死亡也无法改变的事物,是你心中的理所当然,甚至是你从来无法想象它会变化的观念。
譬如自由,譬如人权,譬如法制。这些寿命不过三百年的年轻词语,是它们塑造了现代社会,而不是社会塑造它。当人们运用各国语言来谈论它、批判它、争取它时,无论赞同或反对,都只是在词语的想象力范围之内打转而已。
一个全然不存在自由的世界中同样不存在奴役,一对反义词只能相依为命地存活在同一个语境中。即使当你宣称“我热爱被奴役”时,你心中依然存在一个前置的语境,“我知道自由,我知道人们说那是个好东西,不过我现在不想要它。”

想象一个生活在中国殷商王朝或南美洲玛雅帝国的奴隶,他不会认为奴隶是被压迫的,是遭受不公的,是需要为自由而奋斗的。相反,他会有一套自洽的逻辑将他的生活合理化。
有的人生来在人上,有的人生来在人下,有的人在轮回中投了个好胎,有的人抽了下下签。但这一切早在出生前就已经决定了,命运已经写好,他无力更改它。所以即使他被坑杀,被活埋,被砍下脑袋做盛酒的祭品,他们也只会祈求主人别挑中他,而不是质疑为什么一群人有权力挑选另一群人。
人可以抱怨生活,却无法抱怨远远高出生活的命运,因为那远远超出了他想象的范畴。
所以我们总能在商朝的坟墓中发现死状各异的殉葬者,他们并不是蒙冤的受害人,他们是这场葬礼的主演,是他们和敲碎他们脑袋的巫师一同演绎了这场神秘且通灵的上古丧葬仪式,而巫师早已湮没,奴隶们的躯体永垂不朽。
然而一个现代人,假如一个现代人作为奴隶回到了商朝,他毫无疑问地将会毁掉所有仪式。无论他的表现是竭力挣扎,是绝望认命,是伺机逃跑,还是带着狂喜心甘情愿地服从,他脸上的表情,他僵硬的躯体,他那塞满了信息爆炸时代主义和教条的头脑,永远都和上古宗教世界格格不入。这个现代人心中一清二楚地知道,敲碎十个奴隶的脑袋并不能治好王后的牙痛,砍下五十个小男孩的四肢也对旱季中求雨毫无帮助。十二岁的小姑娘和三岁的战马被捅穿心脏后并不能到达九泉下陪伴皇帝,灼烧龟壳也只能检验空气潮湿度,它与王朝的命运毫不相关。他并不是诚心诚意的参加祭祀,他只是在做虚伪且脱离现实的演出,旁观者一眼就能看穿。
这个现代人就像在古典交响乐演出中戴着鸭舌帽的嘻哈歌手,他的存在就足以毁灭这场演出,即使他努力去表演,试图演得与古典乐手别无二致。

这一切,这些血腥的宗教仪式,或拗口的修辞语法,到底与方小鹤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在于此处:
在方小鹤出生的这个年代,自由已经变成了一种天经地义的东西,世界上再也不存在一种可称为奴隶的阶层,没有人生下来的命运就是要服从于其他人。也就是说,如果想要倒退回奴隶的状态,方小鹤首先需要宣称他自愿放弃自由的权利。而放弃的权利,来自于他拥有放弃的自由。
然而自由,这是一种根本不存在于奴隶阶层的东西。奴隶是无法做选择题的,奴隶是不能放弃任何事物的,因为他既一无所有,也不会想象自己能拥有什么。所以,当“是否成为奴隶”变成一种可做选择的东西,一种可讨价还价的商品,真正能掌控它的,就不是购买者,而是出售者。陈寄舟并不是真正掌控方小鹤生命的主人,方小鹤本人才是。
当方小鹤说,“我想要被你控制,我想要成为你的奴隶”的时候,他其实真正想说的是,“我想表演一个‘假装能够放弃自由’的戏剧,请你配合我。”

而陈寄舟生平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演戏。



浮夸一词,基本可以等同于人类。
一岁的婴儿就学会观察父母眼色控制哭嚎的音量了。如果父母远在房间之外,那哭泣声低得几不可闻,如果父母近在咫尺,尖叫会响亮到戳碎母亲的耳膜。
表演,或者说浮夸的表演,这个行为随着年龄的增长,日益成为人类的生存技能,甚至社交礼仪。成年人在需要哭的时候流泪,在需要笑的时候狂笑,每一种哭和每一种笑都各有不同,它们也许有上千种排列组合,但是没有一种是用来抒发情绪的。它们只是人类发明的另一种缄默的语言,当有声语言不适合登场的时候,它们静悄悄地出现,在一个亲昵到腻歪的短距离内窃窃私语,将三米之外的人优雅地隔离开来。

陈寄舟意识到自己也难逃浮夸的厄运降临,是在八岁那年。那是他第一次参加英语听力测试,测试材料讲的是一只愚笨的恐龙,它在同一个公园摔倒了一次,再摔倒了一次,又摔倒了一次。
陈寄舟惊讶地发现,他听懂了材料中的所有情节,无论是铺垫、包袱、高潮还是结尾。是的,这是个笑话,它和所有语文或数学的考试题目都不一样,它真的非常好笑,值得所有人笑上一堂课的时间。所以陈寄舟在那头恐龙第一次摔倒时,就抬起一张酝酿好笑意的脸,环顾观察着全班同学。
然后他惊恐地发现,没有一个人做好了附和他的准备,他的同桌甚至已经睡着了。
于是他想,也许他们还没找到笑点,还没彻底理解这个笑话。所以他低下头,煎熬地等到那条龙第二次摔倒,这一次,笑声甚至已经在他的声带里急不可耐地颤动了,然而他再一次抬起头,找不到任何一个默契的表情。
他感到恐慌,感到孤独,感到怀疑自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他理解错了听力材料?还是他的同学们一瞬之间丧失了面部神经?是这个笑话真的不好笑?抑或是他触犯了学校的社交礼仪,听力测试中不允许有笑声?
八岁时的陈寄舟年轻气盛,甚至狂妄自负,他相信自己的幽默感,所以他一次次酝酿短促颤动的笑声,一次次抬头环顾,一次次试图寻找能听懂这个笑话的盟友。
一个人!只要有一个人就好!只要两对目光能够交汇,他们马上就可以爆发出心有灵犀的狂笑,这笑容将会带动全场,每一个认为自己能听懂的孩子都不得不附和地跟着笑,最后他的老师也将被裹挟进笑声的洪流中,为好笑的听力材料,为值得骄傲的优秀的学生们。
然而没有,一个人都没有。那场考试中他一共抬了七次头,断断续续地发出时而抽气时而哽咽的笑声,嘴巴抽搐,脸颊僵硬。在听力材料终于结束之后,老师走过来,关怀地询问他是否犯了哮喘。


人是这样一种高等的社群动物。
当他意识到自己孤身一人时,他愿意拼命做一切事情以融入一个可以依靠的集体。然而当他在一个集体中平凡无奇地度过雷同的饮食起居时,他愿意拼命做一切事情向同伴彰显他的与众不同。
说到底,人是为他人的目光而活着的。
孤独的人没有他人注视,雷同的人同样没有他人注视。有些人拼了一辈子命,只是为了寻找那一双心有灵犀,能够引爆哄堂大笑的眼睛。
而陈寄舟从八岁就开始痛恨这种寻找。人类对关注的依赖让陈寄舟强烈意识到他个人命运的不自由,无论他做过多少事,只要没有人见证,没有人感慨,一切都没有意义,他的本身都将不复存在。
唯心观和唯物观都是不确切的,唯目光观才是人类世界的运转法则。他看故我在,看着的“他”越多,被凝视的“我”就越耀眼。

士可杀不可辱是因为,一旦受辱,就无法成为士了。
尊严是需要浇灌的,甚至是需要娇惯的,所谓三代出贵族,不过就是居移体养移气,拥有强烈的自信心和掌控感的人,站在平地自然比别人高一头。
希望他成为怎样的人,就应该用怎样的方式对待他。希望他宽厚,就应该对他和言细语。希望他仁义,就应该对他感同身受。希望他理智,就应该率先遵守规则和秩序。希望他勇敢,就应该赋予他对抗权威的勇气。
教育一个人,应该使他为身为人而感到骄傲,这很难理解吗?

上帝在一百年前就已经死了,可现代人还在妄想把它挖出来。
SM是一对一的造神运动,也许有一对N吧。将一个人捧上神坛,另一个人做被拣选的羔羊。羔羊失去主人就要饿死,上帝无人信奉就要化为空气,就这样惶惶地相互依赖,惶惶地融为一体,视彼此的存在为生命意义,还要试图论证这些臆想中存在的真理和价值。
每个人都有空心病,每个人都想找一个神将自己填满,追捧偶像的,信奉宗教的,鼓吹主义的,行为有好坏,本质无优劣,SM不过是最极端的一种,它不追捧精神上的神,它直接把人变成神。谁当得起神的重任呢?何况人类的每一次进步,不是弑神,就是弑父,祖宗们不在天上,全都躺在脚底。
所以臆想终究破裂,上帝总变仇雠。一方难免抱怨得不到回应,一方总要诉苦被索取太多。其实真不多,信徒一天祷告上帝三次,一次半个小时。主动好歹是个活的偶像,总不能连十字架都比不上吧?实则即使自贬为奴隶,也无法放弃自我意识的判断与选择,即使坐拥天下,也无法逃避内心无限的孤独与空虚。
从脱离母体,人类的孤独已经是命中注定,既然已经长出了细胞膜,就别妄想做一滴水,滚两下就与另一滴水融为一体。

看全世界都不可爱,总想吹嘘斤两夸自己活得明白。